奉聖父、聖子、聖靈的名，阿們。
大齋第三主日的福音經課將我們帶入了一場決定性的對峙。三個星期以來，我們一直注視著基督向惡魔的勢力推進。在曠野中，試探者狂妄且充滿權威地發言，卻被上帝的聖言所靜默。在推羅和西頓境內，一個污鬼極度折磨著一個年輕女孩，卻因著她母親堅忍的信心，在耶穌的命令下逃遁。在福音書中一次又一次，污鬼認出了耶穌是誰。牠們或許會抵抗，或許會狂怒，或許會哀求，但牠們總是得順服。在祂面前，牠們被迫陷入沉默、無能為力並遭到驅逐。藉著醫治與趕鬼的神蹟，基督顯明了祂降世是為了拯救祂的子民，脫離這世界執政掌權者的轄制。
在今早的福音經課中，那鬼是啞的。牠悄然離開。但牠所留下的沉默並未持久。其他的聲音立刻湧入填補了這份空白。群眾開始議論，起初是出於好奇，接著是猜疑，最後轉為指控。這拯救的神蹟所換來的不是感恩，而是竊竊私語的抱怨。有些人聲稱耶穌是靠著別西卜趕鬼；其他人則要求從天上再顯一個神蹟。聖路加的措辭暗示，他們的探問並非是出於信心、尋求確據與理解的誠懇追尋，而是出於不信的躁動與懷疑——這是一種幾乎註定永遠尋不見真理的追尋。在他們無休止地要求證據時，群眾採取了與曠野中魔鬼如出一轍的姿態：魔鬼曾在福音書的前段，以證明耶穌是否真是上帝之子為名來試探祂。
我們的主以清晰且帶著權柄的話語回應了這份抱怨：「若撒但自相紛爭，他的國怎能站得住呢？」（路加福音 11章18節）。他們的指控無疑是荒謬的。但這份荒謬卻揭示了比他們受執政掌權者轄制更深層的問題。他們的被擄不僅是外在的，更是內在的。在經歷了祂的神蹟之後，那些站在耶穌面前的人，面臨著一個比「祂是個能駕馭靈體的行邪術者」更為明顯、代價也更高的抉擇——那就是：祂是靠著上帝的能力行事，祂是萬靈之主，且在祂的作為中，上帝的國已經臨到他們了。若這一切屬實，那麼他們唯一真正的回應便只剩下：悔改、順服與敬拜。而這，正是那顆充滿抱怨的心所極力抗拒的回應。
這種抗拒，猶如一條暗線，貫穿了以色列的整段歷史。「以色列」這個名字本身的涵義便是「與上帝角力者」。在他們自己的曠野漂流中，這群剛從埃及被拯救出來的上帝子民，竟渴望著那熟悉的奴役，而不願面對在祂統治下享有自由的不確定性。他們向摩西發怨言；他們對誡命感到卻步；他們寧可選擇自己所熟知的假神，也不願相信那位他們尚未信任其性情的永生上帝。第一世紀的猶太地亦是如此。在經歷了流亡、入侵與羅馬的佔領之後，維持現狀——即便這現狀充斥著稅收、疾病與惡魔的壓迫——似乎也比向一位彌賽亞降服來得更有安全感；因為這位彌賽亞不僅會推翻一切虛假的安全感，更要求他們在身體與靈魂上完全地自我降服。
然而，這種抱怨與懷疑的古老試探，並不侷限於任何特定的時代。自從伊甸園的過犯以來，這種試探就已深深烙印在我們的本性之中；正如大衛·本納（David Benner）所言，這是一種「想要在沒有上帝的情況下成為上帝」的慾望。當我們想到有一股無法掌控的力量、一位必須向其屈膝的主宰時，我們便會感到抗拒。無論是埃及、巴比倫、羅馬——是國王、總統還是政黨——我們究竟如何構築「成為自己的上帝」的企圖，其實並不重要。在所有這些表現形式中，我們內心最深處所抗拒的，是失去那份無條件的獨立性。而當我們不得不面對自己身為受造物的事實時，一種懷疑的低語便在心中響起：也許這位耶穌並非如祂所顯現的那樣。今天那源於怨恨的懷疑，在幾週之後，便會化作我們口中「釘祂十字架！」的呼喊。
聖保羅對這種試探再熟悉不過。身為一名法利賽人，他曾為律法、為猶太人那脆弱的穩定而大發熱心，並曾參與過同樣充滿懷疑的抗拒。他曾經如此致力於捍衛上帝，以至於竟迫害了上帝的兒子。在他自己的生命中，律法主義已然成為一種極度精緻、披著虔誠外衣的「自治」——一種不需要上帝就能取悅上帝的方式。然而，在前往大馬士革的路上，復活的基督以令人目眩的榮耀向他顯現。在那道光中，保羅所有自以為是的義，都被徹底揭露為純粹的黑暗。他在肉眼上瞎了，卻終於開始在屬靈上看見真理。「你這睡著的人醒起吧！」他寫道，「要從死人中復活，基督要光照你了。」（以弗所書 5:14）。正如他所深知的，被基督真光所揭露的事物，若不能化為光明，便會退入更深的黑暗之中。
如今，我們來到了大齋期的核心。這個節期不是一項自我提升的計畫，也不是用來強化我們獨立性的屬靈策略。它是一次充滿憐憫的揭露，將我們內心深處那些寧願抱怨也不願順服、寧願試探也不願信任、寧願統治也不願被統治的敗壞暴露出來。基督驅逐了那折磨我們的，使我們從習慣性的罪中鬆綁，將我們從奴役中釋放。但是，世上絕沒有所謂「中立的心」。屬靈的真空狀態無法長久維持。如果黑暗退去了，那個位置就必須被光明填滿。正如我們的主所揭示的，單單驅逐黑暗還稱不上是拯救。靈魂必須被它真正的主人——也就是基督——所進駐。那打掃乾淨的房間，必須裝飾妥當以迎接祂的到來。不是上帝在這座屬於祂的殿宇中掌權，就是某個虛假的篡位者來統治：無論那是世界、肉體、魔鬼，抑或是那個更為隱蔽的暴君——我們那貪得無厭的自我。
正如福音書中常見的情景，婦女總是最先明白過來：「懷你胎的……有福了！」（路加福音 11:27）。這是對上帝作為一種直覺上正確的回應。耶穌接受了她的話，並將其昇華：「是，卻還不如聽上帝之道而遵守的人有福。」（路加福音 11章28節）。這就是那條分界線。污鬼聽見了，卻是不情願地順服；抱怨的群眾聽見了，卻是起而抗拒；而蒙福的人聽見了便遵守——他們（如同馬利亞一般）以喜樂的心領受聖言，並以忍耐結出果實。聽見並遵守聖言，就是效法基督的榜樣，行在愛中。這就是上帝在我們裡面的生命。這就是那能驅散陰影的真光。魔鬼的行徑是控告、挑釁、吞噬與毀滅；牠只求自己的益處，並背棄上帝與鄰舍。但基督的道路卻是犧牲、共融與恩賜。一個充滿這般大愛的靈魂，是絕不會輕易被黑暗所佔據的。
大齋期旅程的中段，往往是最艱難的。在嚐到了些許自由的滋味後，我們可能會受到妥協的誘惑：一邊享受著那份自由，一邊又悄悄地試圖重新奪回對自己生命的掌控權。我們甚至可能企圖利用自己所獲得的釋放，以一種更為精巧的方式，重返昔日的囚籠。但我們唯一的出路，就是勇往直前。基督使我們脫離的那些事物，永遠無法再像過去那樣滿足我們了。既然我們已經見過真光，那些事物便再也無法顯得那般璀璨。如果我們重返去事奉它們，它們將會比以往更加殘酷地綑綁我們，將我們引入那更加令人盲目的黑暗之中。
我們的主正步向耶路撒冷，為了戰勝罪惡與死亡而受死並得勝復活。祂呼召我們跟隨祂，背起我們的十字架，行在祂的光中，常在祂的愛裡。爭戰或許會加劇；黑暗的聲音或許會變得更加喧囂。但我們絕非孤軍奮戰。我們作為上帝的子民一同前行，彼此鼓勵與扶持，緊緊跟隨基督。仇敵或許在外頭的黑暗中徘徊伺機，但牠絕無法奪走那些行在光中之人的生命。當我們更深地步入大齋期時，讓我們切莫回頭。讓我們聽上帝的道並遵守它。讓我們在今早領受基督，好使這已然潔淨的心房，能被永生上帝完全充滿。正如耶穌所說的：「是，卻還不如聽上帝之道而遵守的人有福。」
奉聖父、聖子、聖靈的名，阿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