科學與謙卑

兼論「泰森口袋」的謬誤

「我觀看你指頭所造的天,並你所陳設的月亮星宿,便說:人算甚麼,你竟顧念他!世人算甚麼,你竟眷顧他!」(詩篇8:3–4)

我既養過狗,也養過貓,卻始終無法解決這個難題:下雨的時候,如果我替貓打開門,牠通常不會走出去,而是轉身走向另一扇門。看起來,貓並不肯因為前院正在下雨,就認定後院也不可能陽光普照,說不定那裏還有一片乾爽的地面可供牠捕獵。為了滿足一隻貓的好奇心,我最多曾接連打開三扇門,直到牠終於放棄探索,決定舒舒服服地留在屋裏。然而,狗卻似乎很滿意自己所知道的:只要一扇門外正在下雨,那麼外面必定到處都在下雨。我們應該稱讚狗有這樣的知識,甚至認為牠比貓更聰明嗎?還是應該稱讚貓始終保持着探究的精神,有足夠的好奇心去親自查個究竟?依我看,這實在是個令人撓頭的難題。當然,我並不是想暗示貓比狗更加謙卑。畢竟,狗有主人,貓卻有一群家僕伺候;而且,貓還會在牠認為時機合宜的時候,將一隻被咬死的老鼠放在忠心僕人的腳前,作為對他服事的恩賞。

儘管如此,我固然十分敬佩博學者的知識,甚至也佩服那隻憑着鼻子便能察知許多我無從想像之事的狗,但我同樣必須肯定好奇心的價值。或許,在阿爾伯特·愛因斯坦出現之前,曾有不少永遠停留在大學二年級程度、半懂不懂卻自以為是的人,從現代科學的進步中得出了錯誤的結論。有人說,在十九世紀末或二十世紀初,一個人或許會認為,人類已經進入這樣一個時代:只要受過教育,一個人就可能掌握世上一切可以知道的知識。那時候,我們甚至以為自己已經知道整個宇宙的邊界,認為宇宙不過就是我們稱為銀河系的這個星系而已。

然而,隨後愛因斯坦、哈勃,以及其他一些「麻煩製造者」相繼出現。他們拓寬了我們的視野,也使我們的自負受到了挫折。突然之間,宇宙變得更加浩瀚、更加複雜,以致我們對宇宙的無知,竟遠遠超過我們對它的認識。每一項新的發現,都以一種頗具諷刺意味的方式,使我們對自身無知的體會近乎呈指數級增長。因為每一個新發現的事實,都會引出更多新的問題,而這些問題是我們從前甚至不知道應該提出的。我們知道得越多,就越發明白自己還有多少事情不知道。我們曾經以為已經知道宇宙的邊界,如今卻不知道那些邊界究竟在哪裏。這是因為,隨着學習與發現,我們的無知反而增加了——或者更準確地說,我們對自身無知的認識加深了。謙卑,正是知識使我們不得不付出的代價。

然而,我發現,我們偶爾仍會遇到一些彷彿「進化史上的返祖者」:有些人認為,知識的增長不僅意味着我們比祖先知道得更多,也意味着我們天生就比祖先更加聰明。如果你曾與「新無神論者」(New Atheists,這裏指一個特定流派)交談過,就會從他們斬釘截鐵地重複某些固定口號的方式中,察覺到這種心態。其中一個口號,就是「縫隙之神」(God of the gaps)。十九世紀八十年代,弗里德里希·尼采與亨利·德拉蒙德(Henry Drummond)曾討論過人們如何依賴宗教來解釋未知的事物。後來,在1944年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,身陷囹圄的迪特里希·朋霍費爾(Dietrich Bonhoeffer)也曾警告人們,不要將上帝當作「填補空白的權宜之計」(God as a stop-gap)。如果有人利用科學知識中的空白,作為證明上帝存在的論據,那的確是一種謬誤。然而,我卻不知道有誰真正使用「縫隙之神」作為上帝存在的論據。我並不是說從來沒有人犯過這種謬誤;我的意思只是說,我已經活到這把年紀,卻從未聽過或讀過這樣的論證:「因為我們沒有答案,所以這就證明必定有上帝存在。」如果我真的聽過這種「推理」,必定會立刻認為,這不僅是一個拙劣的論證,而且簡直令人難堪。儘管如此,對當今許多無神論者而言,這卻成了一條不容懷疑的教條:他們堅信,「縫隙之神」不僅是人們用來證明上帝存在的首要論據,而且從古至今,一切宗教、一切關於上帝或眾神的觀念之所以存在,完全都是出於這個原因。在那些狂熱信奉「新無神論信經」的人眼中,若有人否認「縫隙之神」就是有神論的主要謬誤,簡直無異於犯了異端之罪。

於是,明星科學家尼爾·德格拉斯·泰森(Neil deGrasse Tyson)登場了,並且以彷彿教宗「宗座宣告」一般不容質疑的權威口吻宣稱:「上帝就是一個不斷退縮的科學無知口袋,隨着時間的推移,這個口袋正變得越來越小、越來越小、越來越小。」1我將這種說法稱為「泰森口袋謬誤」(Tyson's Pocket Fallacy)。平心而論,泰森博士在天體物理學領域極其出色,也是一位非常善於娛樂大眾的人物。他曾說:「我不是無神論者」,並解釋自己是一位不可知論者,只是相比有神論,他更加傾向無神論。然而,他也補充說(而這一點我確實相當欣賞),他真正反感的是那些自稱「無神論者」、卻動輒「罵別人是白痴」的人的行為。問題在於,他的名人地位經常使他忍不住對自己專業以外的領域發表評論。例如,正如他之前的卡爾·薩根(Carl Sagan)一樣,他也曾重複許多錯誤的歷史敘事。聽我一句勸:如果你的某項歷史知識來自尼爾·德格拉斯·泰森,那麼在轉述之前,務必要先核實。他所講述的歷史,總是有必要重新查證。

無神論者經常犯的一種範疇錯誤,就是將一神論中獨一的上帝,與多神論中那些受造的神祇混為一談。基督徒(以及其他一神論者)並不相信那些依存性的神祇——那些不過是能力超凡的存在者,必須先有宇宙,才能有地方容身、才能在其中誕生的神明。我們並不相信那樣的眾神。我們所信的是第一因與無因之因(the First and Uncaused Cause),是萬物的創造者與維繫者。祂與一切受造的本性和存在者全然不同。受造的宇宙尚且如此超乎我們的理解,那位僅憑自己的旨意,便能洞悉並維繫萬有的創造主,自然更是遠遠超越我們的理解。

但同樣確實的是,其他某些宗教體系似乎早於我們的一神論信仰而存在。這進一步證明,「縫隙之神」或「縫隙眾神」的說法,根本不足以解釋人類的宗教天性。從歷史學、心理學與人類學中,我們所認識到的,乃是完全不同的事情。那些把「泰森口袋謬誤」奉為福音的無神論者,也十分喜歡重複另一句口號:「宗教是為了解釋打雷。」然而,正如我們已經看到的,他們整套觀點的問題在於,歷史上已知的諸神體系(例如希臘或北歐神話),沒有任何一位神明曾被認為是萬物的創造者。2如前所述,他們的神明都是依存性的存在者。他們都只是眾多存在者當中的一員,各自有生命的起點、有父母,也有其存在的場所,無論是在地上、天上,還是地底之下。就連宙斯也被認為是克羅諾斯(Kronos)的兒子。誠然,也有證據顯示,在受到亞里士多德思想影響的精英知識分子圈子中,希臘的諸神體系甚至曾以某種非正式、心照不宣的方式逐漸演變,彷彿只有宙斯才是真正的神——大家彼此心領神會,卻又不明說。即便如此,宗教史似乎總是從多神論開始,也就是那些並不試圖解釋宇宙何以存在的異教體系。這與心理學和人類學的觀察相互呼應,表明人類內心深處具有一種衝動,渴望敬拜某個比我們這些凡人更加崇高、更加偉大的存在。

「泰森口袋」的另一個缺陷在於,信仰非但沒有扼殺科學,反而推動了科學的發展。沒錯,伽利略確實曾與教宗發生衝突,但那並不是因為他的著作內容。伽利略既是一位天才,也是一個十分難以相處的人。真正使他惹上麻煩的,是他待人處事的態度。在那個時代與環境中,人若不向掌權者表現出符合期待的恭敬態度,就必須承擔隨之而來的後果。儘管如此,伽利略本人仍然是一位信奉天主教的信徒。3歷史事實是,現代科學的先驅——其中最重要的代表人物是艾薩克·牛頓爵士(順帶一提,他也是泰森十分推崇的科學家)——之所以致力於追求知識,是因為他們相信,宇宙既然由一位全能的理智者所創造,就必然可以藉着理性加以理解。因此,科學研究不僅是可能的,而且必定能夠有所發現。正因如此,大多數重要的大學,包括我們今日稱為「常春藤盟校」的學府,在歷史上都與教會有着密切關係。例如,牛頓的研究工作就有賴於英格蘭教會。有人認為,某種籠統地被稱為「宗教」的東西,一直試圖阻礙科學進步,因為宗教必須竭力保留那些知識的「縫隙」,否則上帝就失去了容身之處。這種觀點不僅荒謬,而且與實際情況幾乎完全相反。

這並不是說,我們沒有基要主義的問題。當然,基要主義仍會繼續成為大多數信徒感到難堪的原因。而且,如果沒有基要主義者,一般的新無神論者恐怕連可以攻擊的對象都找不到了,更不用說那些唾手可得、容易攻擊的靶子了。然而,對我們大多數人而言,科學的進步絕不可能使上帝「退縮」。原因就在這裏:隨着我們不斷獲得新的知識,我們也越來越深刻地意識到,面對上帝的偉大,我們所不知道的何等廣闊。這些新知識使我們更加謙卑,也使我們越發充滿敬畏與驚歎。因此,最合宜的回應,正是謙卑與崇拜。願我們因着上帝置於受造界中的智慧、權能與知識,更加不住地讚美祂。祂無限的榮耀藉着祂的創造之工彰顯出來。對信徒而言,每當我們對祂的受造界多認識一項新的細節,上帝的榮耀在我們眼中便更加彰顯。就我們的認識而言,祂的榮耀非但沒有退縮,反而越發顯為偉大。

  1. 譯者注:在2011年的訪談中,他是在討論人們能否因為科學尚未解釋某種現象,就將它當作上帝存在的證據。他的意思是,如果有人用尚未被解釋的自然現象來證明上帝的存在,那麼隨着科學進步,這種論證所留下的空間就可能不斷縮小。↩

  2. 譯者注:作者旨在區分古典一神論所宣認的永恆創造主,與多神宗教中那些受限制、具有依存性的神祇。然而,古代多神宗教同樣存在宇宙創造神話,部分神祇也被視為世界的創造者。因此,更準確的區分不是「多神論沒有創造神」,而是古典基督教所宣認的創造主,在其存在方式、永恆性、超越性,以及與受造界的關係上,根本不同於古代神話中的神祇。↩

  3. 譯者注:伽利略於1632年出版《關於兩大世界體系的對話》,1633年遭宗教裁判所審判。其案件確實涉及複雜的人際關係、教廷政治及權威衝突,但審判的核心仍包括他對哥白尼日心說的支持,以及相關教義與禁令問題。若從更大的歷史角度來看這件事情,伽利略成爲當時代宗教與政治博弈的犧牲品。↩